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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十三钗》:一流的制作 二流的作品

《金陵十三钗》无论是其无与伦比的制作规模,还是其惊世骇俗的题材份量,都理应受到人们的广泛关注。影片上映以后,不仅获得了国产电影年度最高票房而且其制作创作水平也得到了普遍认可,甚至我们可以说,与冯小刚《集结号》一样,这是近年来制作/创作水平最突出的一部国产电影。

影片风格的完整、镜头的流畅、画面的饱满、音效的充实,还有细节的精雕细刻、节奏的紧凑简洁、表演的清晰准确,都带给观众以场景的质感、视听的征服和情绪的冲击;而在创作上,无论是人物群像的塑造,还是克里斯蒂安·贝尔饰演的约翰·米勒从无动于衷到挺身而出的性格转变,秦淮女们为拯救自杀学生而应急答应替身而去的情节转折,甚至曹可凡扮演的试图苟且偷生的孟先生的命运,以及教导队军人们列队掩护战友攻击日军坦克的战争写意,应该说都合情合理、针线绵密,完成了叙事的流畅和情节的推进,也为人物形象的完整性奠定了坚实基础。这部影片实际上也代表了张艺谋近年来电影制作和创作的最高水准。

应该说,影片对故事的讲述是成功的。影片中几乎所有人物都完成了在故事中的定位和功能,部分段落——如教导队决定救助女学生,秦淮女们准备第二天慷慨赴敌前的长歌当哭,陈乔治最后时刻的挺身而出——也都具有情节和场景的巨大情感震撼力,也生动地呈现出人性的光辉和伟大。

不过,尽管这部电影制作精致,也体现了创作者的某种人文情怀,但遗憾的是影片中各种功利性诉求却依然没有能够完全稀释到、融合到电影的美学氛围中。对于这样一部题材苦难深重的严肃电影来说,功利化带来的美学伤害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说,为了获得西方市场认可,故意设置一位美国白人“小混混”担任主角,从不自觉到自觉卷入人道主义救助,并且最后成功地扮演了“救世主”角色,无论其“东方主义”的符号定位还是比较套路的戏剧角色定位,都还基本被叙事有效地消化到故事中;那么,玉墨与约翰不仅情投意合而且最后还呈现了一场男欢女爱的云雨之情,这在那种特定氛围中不仅显得缺乏伦理和美学分寸而且其试图用情色场景换取票房回报的功利动机也过于明显;至于故意让约翰与乔治从教堂走出,引领观众去见证两位秦淮女子被日本鬼子强奸和戕害的残酷场景,更是缺乏电影伦理的克制,过度暴露血腥残暴场景以冲击观众视觉和心理的动机相当明显,难怪有人批评这是用视觉暴力再一次为人们创伤的心灵添上新的精神创伤;当然,还有将12位秦淮女子的群像一起道义化、高大化(尽管最后在上车前夕,用一个个体的临场怯懦略微分化了群像的同质性),更是体现了张艺谋从《英雄》开始过于喜欢群体性行为的气势和渲染能力而忽视个体人性力量的一贯风格,这也导致几个风尘女子秦淮景的场面显得有些过份的重叠渲染。

对于南京大屠杀这样的题材来说,对于“金陵十三钗”这样一个极端的故事来说,其背景的特殊性,故事的表现力、人性的张力,都具备足够的市场价值,完全可以做到无功利而功利自在其中。但影片却仍然突破美学框架的包容力,注入不少功利性诉求,而且这些诉求往往缺乏足够的叙事溶解,甚至在影片中还故意被人为强化。恰恰是这些明显的功利诉求,不仅伤害着这个题材,而且伤害着部分敏感观众的伦理感情。这也是为什么这样一部制作/创作水平一流的作品在公映以后,并没有得到观众和专业人士一致认可的重要原因。对于南京大屠杀这样一个无论怎么严肃对待都不过分的题材来说,任何功利性诉求如果被观众意识到,都可能成为影片致命伤。对比《辛德勒名单》和《美丽人生》,也许《金陵十三钗》的制作水平并不差,但创作上的人道诚意和对功利诉求的美学控制却相去甚远。

所以,《金陵十三钗》尽管是2011年国产电影的扛鼎之作,并且显示了张艺谋近年来饱受质疑的电影表现能力依然杰出,但它同样没有避免当下中国电影氛围中过于急功近利的创作通病,也还没有能够完全克制住创作者在奇观化渲染方面的过度偏好,当然,其“讨好”西方市场的动机也可能过于显明和刻板。所以,它只能是一流的制作、二流的作品:人道诚意没有能够贯彻到底,而急功近利则为它挖掘了一个陷阱,使它不能走的更远更受尊敬。(原文载《电影艺术》2012年2期,《金陵十三钗》放映基本结束,冲奥斯卡也没有了希望,在国外的发行远没有宣传的那么好。这才将影评放到这里,表达自己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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